9月15日晚間,一場友誼賽進行到一半,P.LEAGUE+副會長陳建州在場邊突然感到胸悶不適,緊急送醫後確診急性心肌梗塞,其中一條心血管阻塞達九成,隨即接受心導管手術置放支架。家人透露他去年健檢數字正常,沒有三高,平時也維持規律運動與游泳習慣。

這個落差讓很多人重新想一個問題:健檢報告正常,是不是就代表血管沒事?

新光醫院心臟內科資深主治醫師洪惠風,行醫生涯的前半段,站在心導管與氣球擴張術的第一線,做得愈多,心裡反而冒出一個問題:為什麼血管打通了,病人過一陣子又回來?這個疑問,把他的重心逐漸從「打通血管」推向「預防血管出事」。

洪惠風醫師受訪時的神情,攝於節目錄音現場

一、心肌梗塞不是水管堵塞,是山坡上的土石流

血管閉塞不完全是水管慢慢塞住的過程,而是動脈粥樣硬化長年累積在血管壁裡,一旦斑塊發生破裂、形成血栓,血流可能在短時間內被嚴重阻斷。

多數人想像血管像水管:今天塞30%,明天50%,一路塞到100%,過程中身體會愈來愈不舒服,應該會提早示警。洪惠風醫師說,臨床觀察並非如此。相當比例的心肌梗塞或猝死,發生前患者沒有明顯症狀,外表看起來的健康程度,跟血管壁裡實際累積的風險,是兩件不完全相關的事。

他把血管內徑比喻成「公路」,把血管壁裡長年累積的動脈粥樣硬化比喻成「山坡上的土石」。公路今天暢通,不代表山坡沒有累積土石;山坡累積得夠多,一場雨就可能引發土石流。心肌梗塞正是這樣一場突發事件,而不是一路塞車塞出來的結果。

這個比喻改變了一個常被忽略的提問方式。多數人只問「我的血管現在塞了幾成」,卻很少回頭問「我的血管壁這些年,累積了多少風險」。

二、關於LDL,四個最常被誤解的說法

這兩種說法都不完全正確:LDL的高低要對照個人整體風險來判斷,單純數字愈低不一定愈理想;只避開肥肉不吃,也不足以讓LDL降到安全範圍,因為肝臟自行合成的膽固醇同樣占很大比重。

洪惠風醫師用一個生活化的比喻拆解總膽固醇、HDL、LDL三者的關係:總膽固醇像是「警察局裡的總人數」,HDL是俗稱的「好膽固醇」,LDL是俗稱的「壞膽固醇」。但他特別提醒,兩者角色不完全對等。觀察性研究確實看到HDL較高的族群、心血管風險較低,但後續嘗試用藥物把HDL拉高,並沒有帶來心血管事件下降的效果。相對地,LDL被視為推動動脈粥樣硬化的致病因子,這也是目前血脂治療把LDL-C當作核心目標的原因。

至於他汀類藥物(statin)「傷肝」的說法,洪惠風醫師的看法很直接:定期抽血監測肝功能才是正確做法,因為網路傳言擅自停藥反而風險更高。是否調整劑量或換藥,應該回到抽血數值和醫師評估來決定。

三張並列卡片,分別代表總膽固醇、HDL、LDL在血管中的角色比喻
HDL數字高不代表照樣有效,治療指引真正盯上的是會推動血管病變的LDL

三、你的LDL「正常值」,不是別人的正常值

健檢參考值不等於每個人的治療目標值。同樣的LDL數字,放在不同風險族群身上,醫師給出的治療目標可能完全不同。

台灣心臟學會2023年公布的慢性冠狀動脈症候群治療指引,把LDL-C的治療目標與風險分層綁在一起:慢性冠心症患者的LDL-C建議控制在70 mg/dL以下,屬於高風險族群的慢性冠心症患者,目標甚至要降到50 mg/dL以下[1]。

族群LDL-C治療目標(大致方向)
一般成人,無其他心血管風險因子依整體風險評估,非單一固定值
慢性冠心症患者低於70 mg/dL
高風險慢性冠心症患者(如合併糖尿病、曾心肌梗塞)低於50 mg/dL

洪惠風醫師用「垃圾掩埋場」形容這件事:血管暴露在LDL之下,該看的不只是某一天的抽血數字,更要理解成「濃度乘以時間」的長期累積。年齡、血壓、血糖、抽菸史、家族史,以及是否已經發生過冠心症,都會改變醫師看待同一個LDL數字的方式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人健檢報告全部正常,醫師卻仍然提醒要控制飲食與追蹤。

遺傳因素在其中占一定比重,但洪惠風醫師強調,後天的飲食、運動與藥物介入,仍然能在既有體質基礎上,改變LDL的走勢,不是「家族都高就沒辦法」的宿命題。

「心肌梗塞要把它想像成土石流,公路現在很暢通,不代表山坡上沒有累積土石。」— 洪惠風(新光醫院心臟內科資深主治醫師)

四、瘦子LDL飆到270,問題不一定在飲食

看到異常數字,第一件事是先找出數字背後的原因,再決定治療方式,因為同一個異常,可能來自完全不同的機制。

洪惠風醫師分享一個病例:一位身形非常瘦的患者,LDL高達270到280。第一時間很容易聯想到家族性高膽固醇血症,他也依序排除甲狀腺功能低下、腎臟相關問題等可能性,但檢查結果始終跟臨床印象對不太上。追問生活細節後才發現,患者為了維持身材,每天只攝取約500大卡熱量。極端熱量不足反而可能推高LDL,增加飲食後,這位患者的LDL在數週內明顯下降。

另一個病例是血壓。患者換了醫院後發現血壓升高,直覺懷疑是降壓藥被換掉。洪惠風醫師逐一排除服藥時間、鹽分攝取、止痛藥、感染等常見原因,最後發現真正改變的是糖尿病用藥,原本具有排糖作用的藥物被更換,連帶影響了血壓表現。

這兩個病例說明看診更像偵探辦案:症狀出現在A,原因未必在A,需要蒐集線索、一項項排除,才找到最合理的解釋。也因此,洪惠風醫師建議患者進診間時,不需要先自己當醫師,把網路查到的一堆疾病名稱一次倒給醫師,反而可能打斷問診脈絡。清楚描述實際症狀、提供血壓紀錄、體重變化與用藥清單,通常比自行判斷病名更有幫助。

進診間前,可以先準備這幾件事

  1. 記錄症狀實際發生的時間、頻率與變化趨勢,而不是先給自己下診斷
  2. 帶著近期的血壓、血糖或血脂數字,以及正在服用的藥物清單
  3. 若最近更換過任何藥物(含慢性病用藥),主動告知醫師
  4. 想清楚要問的問題:這個數字是不是我的治療目標?如果不是,差距在哪裡?
流程示意圖呈現從異常數字出發,逐一排除可能原因,最後找到真正病因的推理路徑
同一個異常數字背後成因不只一種,找到真正病因常常要先排除好幾個看似合理的推測

五、支架不是所有慢性冠心症患者的答案

急性心肌梗塞需要緊急處理,但穩定型的慢性冠心症,支架未必是第一個答案,藥物治療與風險控制往往才是起點。

2007年發表的COURAGE試驗,針對已有客觀缺血證據的穩定型冠心症患者,比較介入治療加藥物治療、與單純藥物治療兩組的長期結果,追蹤四年多之後,兩組在死亡與心肌梗塞的發生率上沒有顯著差異;介入治療較明確的價值之一,在於較快緩解心絞痛症狀[2]。

洪惠風醫師用腰椎疾病做類比:多數情況下會先嘗試治療與調整,效果不佳才進一步評估侵入性治療。慢性冠心症也是類似邏輯:藥物治療與危險因子控制先上場,症狀持續明顯影響生活時,才會進一步評估血管重建。但他也提醒,這個邏輯不適用於急性冠心症,因為當下的原則是「時間就是心肌」,需要立即處理。

  • 健檢報告正常,不代表血管壁沒有累積動脈粥樣硬化
  • LDL的治療目標因人而異,曾罹患冠心症或糖尿病者的目標值遠比一般人嚴格
  • 看到異常數字,優先找出原因,而不是急著自行判斷治療方式
  • 穩定型慢性冠心症,藥物治療與風險控制通常是第一步,支架不是唯一答案

六、耳垂上的一條線,以及查健康資訊該注意的事

耳垂摺痕(又稱冠心溝)與心血管疾病之間曾被觀察到關聯,但它不是診斷依據,需要合併血壓、血脂、血糖、家族史等傳統風險因子一起評估。

耳垂摺痕最早由美國醫師法蘭克於1973年提出,因此也被稱為「法蘭克徵象」,指耳垂上一條從耳屏斜向延伸的皺褶。台北榮總心臟內科醫師江晨恩受訪時指出,高血脂或已裝過心臟支架的患者,確實常見這個特徵,但摺痕也可能只是局部膠原蛋白流失造成,不能單靠這個徵象下結論,雙耳都有摺痕時,風險意義又高於單側[3]。洪惠風醫師在節目裡也是類似的提醒:看到這類身體訊號,更適合當成一個回頭檢視血壓、血糖、體重與抽菸習慣的提示,而不是自行對號入座。

現在愈來愈多人身體不舒服,第一站已經從搜尋引擎變成生成式AI。洪惠風醫師不排斥這個習慣,卻提醒AI可能給出錯誤或過時的資訊。他的建議很具體:問健康問題時,多加一句「請依據最新臨床治療指引回答」,甚至進一步指定「依據哪一個醫學會、哪一年的指引」。看完醫師之後,也可以先問清楚醫師目前判斷的診斷名稱,回家再用這個名稱查詢對應的治療方式,會比籠統輸入症狀更可靠。當網路上不同醫師說法不一致時,回到專業學會公開的治療指引,通常比追著單一意見跑更踏實。

七、不必等紅字出現才開始在意

最好的預防,發生在事件發生以前很多年。血壓、血糖、血脂、家族史,都是現在就能檢視的項目,不必等紅字出現才開始在意。

血壓、血糖、血脂的數字,家族史,抽菸與運動習慣,都是現在就能開始檢視的事,不必等健檢報告出現紅字才行動。洪惠風醫師從打通血管走到預防血管出事的行醫歷程,最後指向一個很樸素的答案:最好的搶救,有時發生在救護車抵達以前很多年。

回到最初那個問題:健檢報告正常,是不是就代表血管沒事?答案是,健檢數字只是其中一塊拼圖,真正值得追問的,是這塊拼圖擺在自己的風險位置上,離治療目標還有多遠。

常見問題

Q1: LDL膽固醇是不是越低越好?

數字愈低不一定愈好,重點是對照個人整體風險。醫師會依年齡、血壓、血糖、是否已有冠心症等因素,訂出不同的治療目標值。

Q2: 健檢報告LDL沒有紅字,還需要注意嗎?

需要。健檢參考值是一般族群的統計範圍,不等於每個人的治療目標。曾經心肌梗塞、糖尿病或高風險族群,目標值通常比健檢報告上的「正常」更嚴格。

Q3: 家族性高膽固醇能靠後天改善嗎?

遺傳因素會影響體質基礎,但飲食、運動與藥物治療仍能在此基礎上改變LDL走勢,不是完全無法介入。

Q4: 他汀類藥物(statin)真的會傷肝嗎?

是否調整劑量或換藥,應該根據抽血追蹤與醫師評估決定,不建議因為網路傳言自行停藥。

Q5: 耳垂有摺痕,代表一定有心臟病嗎?

不是。耳垂摺痕曾被觀察到與心血管疾病有關聯,但成因也可能是局部老化,不能單獨作為診斷依據,仍需合併其他風險因子評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