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國國會的調查聽證會，理論上證人只要不涉及刑事追訴風險，就有義務照實回答。但一旦證人手上握有一張總統核發的特赦令，這套邏輯還成立嗎？這正是美國參議院這幾天正在上演的憲政攻防戰核心：前國家過敏及傳染病研究所（NIAID）所長佛奇（Anthony Fauci），因為在國會聽證會上援引憲法第五修正案拒絕作答，被參議院委員會表決認定「藐視國會」，案件最快恐將轉交司法部裁定是否起訴。

委員會8比5表決：黨籍陣營對決，民主黨全數反對

據CBS News報導，參議院國土安全暨政府事務委員會8月6日（週四）以8票對5票，沿黨籍陣營分界表決通過認定佛奇藐視國會，全體民主黨籍議員投下反對票。NPR報導指出，這場表決緊接在一週前（7月29日）的聽證會之後，起因是佛奇當時就COVID-19疫情應對與病毒起源的提問，全程援引第五修正案「拒絕自證己罪」的權利，不願回答委員會的問題。

美國國會參議院聽證會場，佛奇藐視國會案由參議院國土安全暨政府事務委員會表決（示意圖）

Fox News報導指出，佛奇在聽證會上總計援引第五修正案「遠超過100次」；CBS報導引述的統計數字則是111次。佛奇在聽證會開場聲明中留下的最後一段完整發言是：「雖然基於我對立法部門的尊重，以及我數十年來配合國會的紀錄，這麼做讓我感到痛心，但在律師建議下，我將援引憲法第五修正案的權利，不回答各位的提問。」NPR報導並指出，佛奇在同一場聽證會的開場聲明中反控，委員會主席、共和黨籍參議員蘭德・保羅（Rand Paul，肯塔基州）對他懷有「病態式的執念」，並暗示這場聽證會根本是設局，企圖誘使他做偽證。

爭點在「特赦」：拿到總統特赦，還能主張第五修正案嗎

整起爭議的法律核心，在於佛奇手上那張來自拜登總統的特赦令。據NPR報導，拜登在卸任前給予佛奇「全面且無條件」的特赦，涵蓋他2014年1月1日至2025年1月19日之間所有行為，拜登當時將這份特赦形容為「預防性」措施，理由是共和黨對佛奇的政治追殺式審查。Fox News報導確認了同一段特赦期間的起訖日期。

保羅的論點是：既然佛奇已經拿到涵蓋任期內所有行為的特赦，就不該再有「自證己罪」的刑事風險，也就沒有理由援引第五修正案迴避作答。NPR報導引述保羅在表決前的發言：「委員會主席指示佛奇作答，他拒絕了，這就是我們今天要表決的事。不是他的意見，不是他的政策，也不是他六年前在講台上說過什麼。我們要表決的是：一名已經獲得聯邦特赦好處的證人，能不能在委員會下令後拒絕作答，卻不承擔任何後果。」但NPR也指出一項關鍵的法律細節：2025年1月19日之後的言行，包括佛奇在這場聽證會上所做的證詞本身，並不在特赦保護範圍內；若佛奇在作證時說謊，這仍可能構成新的偽證罪，不受這張特赦令保護。

佛奇陣營反擊：這是「粗暴的政治操作」

面對委員會的表決結果，佛奇的律師薛特勒（David Schertler）在投票後發表聲明強烈反擊。據NPR報導，薛特勒表示：「今天這場黨派表決是粗暴的政治操作，意圖懲罰佛奇行使他的憲法權利。」CBS News報導則引述佛奇本人的說法，指控保羅對於要求起訴他「有著明顯的執念」。

委員會內部的黨籍對立同樣激烈。NPR報導指出，委員會民主黨籍首席議員、密西根州參議員彼得斯（Gary Peters）在表決前試圖擱置此案，他警告：「這項決議不會讓委員會得到任何額外資訊，也不會迫使佛奇博士回答我們的問題。刑事藐視國會是懲罰性的，它無法迫使證人回答問題或提交我們想看到的文件。它真正做到的，是留下一個危險的先例，讓未來的證人比照這個模式，抵制正當的國會監督，並削弱這個委員會強制取得證詞的能力。」

下一步：跳過全院表決，直送司法部

保羅打算加快程序。NPR報導指出，這項藐視國會決議的條文寫明，一旦委員會通過，將指示副總統兼參議院議長萬斯（JD Vance）出面，將委員會的決定直接轉交華府聯邦檢察官皮羅（Jeanine Pirro，據CBS News報導確認其職稱），這麼做等於跳過參議院全院表決；若要讓決議具備國會完整法律效力，共和黨仍需在院會取得60票支持，但這個門檻幾乎不可能跨過。至於是否真正提起刑事訴訟，最終仍由司法部裁量。

NPR報導也提供了近年的對照案例：川普任內兩位前顧問班農（Steve Bannon）與納瓦羅（Peter Navarro），都曾在拜登政府執政期間因藐視國會罪入獄；如今不少民主黨人擔心，佛奇可能面臨類似風險，並將此案與川普政府起訴其他他不滿意的前官員（例如前聯邦調查局局長柯米）相提並論。

COVID起源之爭：實驗室外洩或動物自然溢出，六年後仍無定論

保羅與佛奇這場延燒多年的角力，根源在COVID-19病毒起源的爭議。據NPR報導，保羅與川普政府多年來主張，導致COVID-19的SARS-CoV-2病毒源自中國武漢的實驗室，並指控曾主導聯邦COVID-19應對政策的佛奇淡化了實驗室外洩論的可信度；佛奇則堅決否認，主張科學證據顯示病毒是自然由動物傳播給人類，許多研究病毒起源的病毒學家也持相同看法。

報導指出，世界衛生組織「新型病原體起源科學諮詢小組」（SAGO）27名成員經過三年研究，於2025年發布的報告認為「現有證據的整體權重」同樣支持動物自然溢出說；2024年一篇刊登於學術期刊《Cell》的研究，分析武漢一處海鮮市場的採檢樣本，發現檢出SARS-CoV-2陽性反應的樣本集中在一處販售活體動物的攤位周邊。但實驗室外洩論的支持者反駁，這些分析所仰賴的資料是中國政府提供的不完整版本，且過去的檢驗始終缺乏「確鑿證據」，例如武漢市場裡一隻直接感染SARS-CoV-2的動物採檢樣本。

對台灣讀者的參考點：國會調查權碰上行政特赦權，會怎麼收場

台灣讀者比較陌生的，是美國憲法賦予國會的「調查權」與「藐視國會」制度：國會委員會可以傳喚證人作證，證人若無正當理由拒絕配合，委員會得表決認定其藐視國會，再轉交司法部評估是否起訴，這與立法院調閱權、國情報告等監督機制在制度設計上並不相同，尤其是美國總統的特赦權可以溯及既往、涵蓋整段任期內的行為，卻又切不斷「日後作證說謊」這條新的法律責任線，這正是佛奇案裡保羅與佛奇律師團激烈交鋒的技術核心。這起案件會如何收場，除了要看司法部是否真的受理起訴，也要看國會與行政部門在特赦效力邊界上，最終會由哪個機構、依據什麼標準拍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