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去英國之前,我做過婚禮與婚紗攝影助理。那段時間,我看過許多新人走進熟悉的拍攝流程:妝容、姿勢和打亮的環境都很相近,照片再把身形修得纖細。坦白說,我常覺得這些畫面少了吸引我的東西。

我明白婚紗攝影有它的商業需求,也明白有人想留下穿上婚紗的模樣。只是看著照片,我常感受不到兩個人的關係,也看不出周遭環境為什麼在那裡。人走進場景、擺好姿勢、拍完照,流程完成了;我卻總覺得,畫面裡還少了某種只有他們才有的東西。

那份不滿不是對客人或工作流程的否定,而是慢慢把我帶回一個問題:我做攝影,想留下什麼?我在意的,逐漸從「照片有沒有拍得漂亮」,轉向「畫面有沒有讓人感受到我想說的事」。

在做婚紗助理以前,《國家地理雜誌》的攝影作品就給我很多啟發。我喜歡照片能把一個地方的光線、空氣和人的生活帶到觀看者面前。攝影對我來說是一種媒介,能把自己看見的世界、遇到的事情和當下的感受傳出去。即使觀看者不在現場,也可能從一張照片裡靠近那個時刻。

後來,上田義彥和奧山由之的作品也吸引我。尤其上田義彥的商業照片,讓我看見商品、人物與環境可以彼此呼應。畫面裡不只有被拍攝的物件,也有生活的氣息和作者的表達。那份連結讓我想繼續看,也讓我開始思考:照片要怎麼安排,才能讓人不只看見主體,也感受到它所在的世界?

我曾經喜歡,也學習過熟悉的日系影像。可是,當自己接觸的視覺經驗大多相近,我開始想知道攝影還能有哪些可能。我想離開習慣的環境,看看在不同文化裡生活的人如何看待影像,也重新檢視自己熟悉的美感從哪裡來。

我選擇去英國,和我對那裡的想像有關。我一直被歷史與現代生活並存的景象吸引:老建築沒有只留在過去,現在的人仍在其中生活、工作、往來。從小接觸的教育與視覺經驗多半來自熟悉的亞洲文化,我想親自走進另一種生活,看看那些尚未熟悉的地方會帶給我什麼觀察。

那份期待有點像玩《寶可夢》時走進一張沒去過的地圖。我不知道轉過街角會遇見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會注意到哪些細節。對我而言,出國讀書不只是換一個地方上課,也是把自己放進新的環境裡,透過日常生活累積不同的觀看經驗。

到了 UWE 讀攝影碩士後,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大家討論作品的方式。十幾個人坐在一起,拿出自己的照片,說明為什麼拍、想表達什麼,以及希望觀看者接收到什麼。老師不急著替作品下結論,而是用問題帶著大家繼續思考:照片拍出來之後,為什麼要使用它?別人看到的,和作者想說的是同一件事嗎?

這些討論讓我更仔細看待影像的用途與溝通方式。我開始把拍攝的選擇拆開來想:主體為什麼放在這裡,周遭環境提供了什麼訊息,光線和畫面安排帶出什麼情緒。觀看者最後接收到的感受,是否和照片原本想傳達的方向相近。對我來說,攝影的判斷就在這些細節裡,不只是在按下快門後挑一張看起來漂亮的照片。

課堂以外,我也常靠走路認識生活的地方。我喜歡逛當地市集和二手店,也會留意教堂、圖書館、建築物與草地。沒有特別安排的日子,就沿著上課的路慢慢看。那些地方不是為了拍攝而搭好的場景,而是人們正在使用的空間;商品怎麼擺、建築留下什麼痕跡、光線落在哪裡,都讓我看見生活如何形成一個畫面。

同樣是買菜和賣東西,換了文化與生活環境,眼前的樣子就不同。氣候、光線、建築和人們使用空間的方式交織在一起,讓我開始注意一個場景裡不同元素的關係。我很喜歡英國的光,也喜歡走路時慢慢發現細節。這些觀察沒有停在生活裡,後來安排場景、和被拍攝的人溝通,或思考商品該如何呈現時,我也會回想自己曾經看過、感受過的事物。

想用照片傳遞感受,並不是到了英國才出現的念頭。這個想法在出國前就已經陪著我;在英國的學習與生活,則讓我有更多機會練習怎麼把感受整理成影像,並思考一張照片放在不同情境裡,會如何被觀看與使用。

平常拍照時,我期待留下當下的狀態:我在哪裡、眼前發生什麼、我對那個時刻有什麼反應。有時候,我只想用最直接、快速的方式記下它。這些生活紀錄也提醒我,照片不必每次都做成完整的作品;它可以是一個提醒,讓我日後回想自己看見了什麼、當時如何感受。

回到台灣後,我重新看見熟悉的街道、市場和用了很久的空間。最先浮現的是懷念,像是再次走回以前的生活。英國的經驗讓我帶著不同的觀看角度回來,也讓熟悉的事物多了一層感受。它們原本就在那裡,只是當我重新留意光線、使用痕跡和自己的記憶時,畫面有了新的意義。

攝影一直吸引我,因為它能把觀察轉成可以分享的影像。我想做的,是先理解一張照片要用在哪裡、給誰看、希望傳達什麼,再去看人物、環境、光線和情緒是否彼此配合。出國讀書讓我走進不同的生活,也讓我更有意識地練習這種觀看。往後遇到新的地方與題材,我仍想繼續問:眼前有哪些值得留下的細節,又能用什麼畫面把它們說給別人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