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羅斯這次通緝的對象，是一款全球數十億人手機裡都有的通訊軟體創辦人。但比起「誰被通緝」，台灣讀者更該先搞懂的一件事是：一國政府嘴上說的「國際逮捕令」，到底有沒有法律牙齒？這起案子剛好是個現成的案例。
FSB說了什麼：一款交友機器人牽出的恐怖主義指控
Al Jazeera報導，俄羅斯聯邦安全局（FSB）7月29日宣布，指控Telegram共同創辦人杜羅夫（Pavel Durov）「協助恐怖主義」，並對他發出國際逮捕令。FSB的說法是，Telegram平台上有「烏克蘭特務機構與極端組織」用來準備、協調對俄羅斯攻擊的頻道、聊天室與機器人，杜羅夫方面卻拒絕移除，讓平台被用於策劃造成平民傷亡的破壞行動與網路詐騙。
指控最具體的部分，落在一款叫「Dayvinchik」（俄文原名近似「Leo」）的Telegram交友聊天機器人上。Meduza報導還原了俄方描述的招募手法：烏克蘭情報人員先假扮年輕女性透過機器人搭訕，取得對方信任後傳送「政府帳戶」相關的釣魚連結，藉此騙取受害人所在位置；接著另一批人冒充俄羅斯執法人員聯繫同一批受害人，用「已涉案」的恐嚇脅迫對方縱火攻擊交通、能源、通訊或金融設施。俄方稱，自2025年7月起，這套手法已在16個地區導致46名12至22歲人士遭拘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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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數字並非俄羅斯官方口徑一致的結果。Meduza另一篇報導指出，俄羅斯偵查委員會公布的被拘留人數是19名青少年，FSB自己說的卻是46人，兩個機構對同一批案件給出的數字對不上。該報導也引述俄羅斯官方媒體塔斯社（TASS）的說法：光是持有Telegram帳號或經營頻道，本身並不構成「協助恐怖主義」罪，只有透過帳號從事具體違法行為的人才會被追究刑責。就算FSB的指控成立，一般俄羅斯Telegram用戶也不會因此人人自危。
逮捕令發出隔天，杜羅夫又多了一個新身分
指控公布後，事情並未就此停住。The Moscow Times報導指出，隔天7月30日，俄羅斯聯邦金融監控局（Rosfinmonitoring）把杜羅夫正式列入「恐怖分子與極端分子」名單。這份名單一旦列名，俄羅斯境內的銀行依法必須凍結相關人士的資產、停止提供金融服務。即使杜羅夫本人早已多年不在俄羅斯居住，這仍是一項具體、可執行的國內法律後果，不像「國際逮捕令」那樣還牽涉他國是否配合的問題。
杜羅夫今年41歲，出生於俄羅斯，持法國與阿聯酋雙重護照，現居法國。Euronews報導回顧，他早年創辦俄羅斯版臉書VKontakte，後因不願配合當局要求交出烏克蘭民主運動人士的用戶資料，遭施壓離開俄羅斯，之後才在2013年創立Telegram。面對這次指控，RFE/RL報導提到，杜羅夫的回應是在社群平台發布挑釁意味濃厚的照片與影片，並公開表示官方之所以把他列為「恐怖分子」，正是因為他拒絕配合俄方要求的大規模監控與審查。
台灣讀者該問的問題：這張「國際逮捕令」抓得到人嗎？
俄羅斯官方只說杜羅夫已被「列入國際通緝名單」，但沒有交代具體是透過什麼機制、由哪個國際組織核發。這裡牽涉到一個台灣讀者不一定熟悉、但值得記住的制度細節：國際上真正具跨國約束力的通緝工具，主要是國際刑警組織（Interpol）發出的「紅色通緝令」（Red Notice），而Interpol章程第3條明文規定，組織不得受理具政治、軍事、宗教或種族性質的通緝申請。一國政府就算對外宣稱已發出「國際逮捕令」，能不能真正變成別國警方會執行的拘捕行動，還得先過Interpol這一關審查。
這不是憑空的理論規定。Forbes報導整理過俄羅斯的前科：俄方多年來至少七度嘗試透過Interpol通緝旅居英國的商人布勞德（Bill Browder，他曾揭發俄羅斯官員貪腐、促成美國通過《馬格尼茨基法案》），前幾次的紅色通緝令申請都被Interpol以「政治性質明顯」為由拒絕受理。Red Notice Law Journal報導則記錄了2015年1月的一次具體決定：Interpol旗下負責審查通緝案的委員會（CCF）第三度駁回俄方對布勞德的申請，等同再次認定這是一起披著刑事外衣的政治追緝案。俄羅斯後來甚至改用不經Interpol審查、也不公開的「傳播通報」（diffusion）管道試圖繞過限制，但同樣遭到撤銷。
杜羅夫案是否也會走上同一條路，目前還沒有定論，俄方尚未公開說明這次「國際逮捕令」究竟是不是走Interpol紅色通緝令的程序。但布勞德案留下的先例是，只要通緝申請看起來是為了報復批評者或不願配合當局的對象，Interpol本身就有明文依據可以拒絕背書。這也是為什麼「一國宣布通緝某人」跟「這個人真的會在機場被扣下來」之間，中間還隔著一道未必會被跨過的門檻。
這起案件背後：俄羅斯與Telegram的長期角力
Al Jazeera報導指出，俄羅斯今年2月起已開始限制Telegram與WhatsApp的流量速度，同時大力推廣官方支持的通訊軟體MAX；與Telegram不同，MAX並未採用端對端加密，等於讓當局更容易掌握使用者的通訊內容。這起恐怖主義指控與資產凍結，發生在俄羅斯已經在推動「軟性封鎖」的時間點上，也讓杜羅夫「政治操作」的說法多了一層背景可以對照。
接下來值得觀察的，是俄方會不會正式向Interpol提出紅色通緝令申請、申請後是否通過審查，以及杜羅夫在法國、阿聯酋等地的行動是否因此受到實質限制。在那之前，這張「國際逮捕令」目前看起來更像是一份政治聲明，而不是一張立刻生效的拘票。
參考來源
- Russia charges Telegram founder Pavel Durov with 'aiding terrorism'（Al Jazeera）
- Russia issues international arrest warrant for Telegram founder Durov（Euronews）
- Russia accuses Telegram founder Pavel Durov of aiding terrorism: what the FSB alleges, why two agencies report different numbers, and what it means for Russians still using the app（Meduza）
- FSB says Ukrainian intelligence is recruiting Russians for sabotage via popular Telegram dating bot（Meduza）
- Russia Adds Telegram Founder Pavel Durov to 'Terrorist and Extremist' List（The Moscow Times）
- Russia Designates Telegram Founder Pavel Durov As A 'Terrorist'（RFE/RL）
- Russia Requests Interpol Action On Bill Browder, For Seventh Time（Forbes）
- INTERPOL denies Russia's Red Notice request for William Browder（Red Notice Law Journal）
